參加工作以來,自己未必覺得,但有根弦一直是綳緊的。大約是放下行政工作,近距離正視自己離退休時日無多的時候,那根弦,突然就“嗞拉”一聲,滑絲了,突然就有了非常想放飛自己的感覺。於是拒絶一切希望“發揮餘熱”的邀請,誓將餘熱奉予恣肆快意,無拘無束;於是花了萬元“巨資”購買了一把琵琶,開始重拾年輕時的愛好;於是興高采烈、一再地購買各種調門的葫蘆絲,决定好好了一了自己對它的鍾愛;於是一門心思地想擁有一塊地,一塊可以不大,但一定是能隨心所欲地種植、收成、享用的地。老天眷顧,如願了。小小的園子,無“僮僕歡迎,稚子候門”,却能“園日涉以成趣”,“眄庭柯以怡顔”。陶淵明,相隔千餘年,與你握手!
少年時極酷愛小説的積習會時時翻騰起來,那時便打開手機的微信讀書,埋頭將一本小説囫囫圇圇地從頭看完。多次會獲得網上讀書排名第一的告知,也懶於理會這排名從何而來。網上看書,有時免費,有時交費,免費多交費少,盡管如此,據網上告知,已經購買並翻閲了72本書了。
想與文字接觸時,也會打開電腦,將自己一時一事的心境記下,或奉給親友,或留給自己,也會發發朋友圈,所念叨的當然只是老年山頭的咏嘆調了。摘録如下。
札記一 農事
2015.5.10.
想來我的前世一定是個農婦,否則爲什麽我這麽喜愛這片院中的紅紅緑緑。黄瓜那形似楓葉却厚重有加的緑葉固然令我流連,西紅柿大氣的枝杈、辣椒纖細的身軀、茄子紫紫緑緑的色彩變幻同樣讓我痴迷,就連豇豆,她那麽林黛玉,動不動就病蟲纏身,未成正果便殀折,但我仍然博愛地關注她,特殊地給她一片獨立的空間,護她少受病蟲侵擾。
説起豇豆的林黛玉,想必黄瓜一定是個生命力極强的偉哉少年,給點兒肥料就猛竄,給點兒陽光就燦爛,每天一個樣。收穫季節,一不留神,一朵朵花就幻化成小小的囊,過幾天再去尋他,早已像模像樣,吊秋千般地晃盪在黄瓜架上了。再過兩天,嗨!條是條,個是個,一個個大男兒了。
清晨,採下正當時的黄瓜,一掰爲二,脆脆的手感,些微果汁或濺臉上或濺手背時的清凉,這種感覺,你説説?
黄瓜中其實也有品種的區别,一種結出果來細長,深緑,市面上見得很多;一種粗壯,淺緑,色澤有淡白淡緑與深緑的漸變,兩頭的緑色深些,中間的淺些,背陽的一面呈淡白色,民間俗稱旱黄瓜。我個人尤喜這後一種,看着實在、踏實,顔色也有變化,好看。長到最恰當的長度是二十五公分左右,有一個普通的小保温杯那麽粗,水分較之前一種稍少些,一條摘下來可以炒一大碗。
西紅柿,從枝幹枝枒來看,大大的一蓬,舒展着,盡管需要有支架支撑,但支架於他,並非像老年人的拐杖,更像大亨的手杖,顯示了一種身份,總之,是個中年男人的模樣。花小小的,無甚看相,遠不及黄瓜花的鮮活、朝氣。果實却不一般,確實好看,三五成群,紅的、粉的、青緑的,光潔潤滑如玉。我常迷惑,如此一般的花朵,爲何果實却如此不一般。而因爲果實的不一般,它的身價也就不一般。
現在有許多小姑娘迷戀中年男人,原因林林總總,但有一點好像是必須的,對方口袋一定要充實,比如,有這豐碩而美艷的果實。
纖弱的辣椒一定是女性了,未結果時,是個温婉賢淑的傳統女子,婷婷的,弱弱的。結出果來,則是一位有着大愛的多産的母親,小尖椒固然密密麻麻、層層叠叠令人驚嘆,大辣椒同樣,綿延不斷、長幼有序地成長着。
茄子很難定性,葉子寬大没有什麽光澤,有些粗糙,像個大漢,難得的是它的莖干,深紫色,這深紫色漫延到葉的莖脈,細膩的紫色的葉莖,給這本無甚看相的茄葉平添了不少底藴。於是,粗中就有了細。
總以爲自己是一時的新鮮感,種上一季兩季就該煩了。三年來,我的興趣有增無减,種菜的能力也是越來越好。
札記二 小鎮
2017.11.
入冬,天高,蔚藍,陽光極棒。邀三五南京友人來我居住的小鎮一游。小鎮東頭有一大片夏秋季艷麗無比的格桑花,此時,大多零落成泥,惟餘些許殘花,以證明曾有的絢爛。
小鎮名湯泉,“湯”之古意即熱水。第一次知道“湯”的這層意思,是在少年時看《水滸傳》時所得。林冲含冤發配滄州,路上差人受高俅指使,折磨林冲,燒一鍋“百沸滚湯”,傾到在脚盆内,令林冲洗脚。那時才知,古代的“湯”是放在脚盆而非菜盆裏的。
對來游的友人,會絮絮告知這裏的温泉資源。
湯泉鎮地處南京長江北岸,舒展展地停靠在老山森林公園的一側。小鎮寬約一公里,長約四公里,文載,掘地稍深,則有泉涌,有“十裏温泉帶”一説。鎮民自古有泡温泉的習慣,古來就有公共温泉浴池供鎮民免費泡澡,聽説過去是一個露天大池,不分男女,後來男女略加區隔,待我見到時,已經是涇渭分明的男浴室、女浴室了,待遇提高,免費依舊。引得有些南京老年居民常常兜兜轉轉乘公交前來泡澡。據説,除這一處外,還有一處類似今天露天游泳池似的泡温泉的所在,一般稱之爲“野泉”。我未眼見,聽説而已。小鎮賓館很多,座座有温泉入室。幫我家裝修的電工,是鎮上的老居民,他説,一到春節,許多人家會到賓館訂一個單間,届時家人及來訪親友會聚在賓館裏,享受一下冬日泡温泉的快意。還説,要早些訂,提前一個星期吧?否則會訂不到的。
我們這樣的外來户,小區是將温泉引入家中的,來了親友,也會以“泡温泉”招待來賓。
有説,吴國伍子胥曾途經湯泉,昭明太子曾在此讀書,又説,朱元璋亦駕臨過此地,朱皇帝曾將湯泉更名爲香泉。他們當然都在適當的時候泡過温泉。湯泉是有味的,像極了臭鷄蛋似的一股濃烈的琉磺味,哪有香可言?不知道朱皇帝是不是嗅覺有問題,又或許是在搞什麽避諱,聞臭言香,例如香港電視劇中提到過的“倒夜香”一類。避諱一説,其實民間就有很多,在父母老家浙江,家裏没米了,一定不能直言。有一次,我大伯的夫人,我稱爲大姆媽的,來我們家做客,她閑不住,會時時幫着做些家務。一天她去淘米,却拎着飯鍋從厨房返回,對我媽媽輕聲道:“小嬸,米缸滿了呀!”媽媽聞聽,説:“哦,紅紅去買米!”小時候,我閒書看多了,有些神神叨叨的,心裏一緊:米缸滿了?田螺姑娘來了?米缸既然是滿的,爲何還要買米?媽媽一笑:這只是個避諱的説法,其實就是没米了。那時,覺得這個避諱好笑得緊,記下了。
小鎮有古寺名惠濟。古寺門旁曾有許多石碑,刻着歷代名家如蘇軾黄庭堅秦少游之類來温泉留下的詩詞。我的友人大多習文,因適當的温度便會泛酸,聽此一説,一定想去眼見爲實。可惜,因爲湯泉鎮忽然受到重視,政府要改造這裏、改造那裏,惠濟寺不僅屬於文化而且屬於宗教文化,又是國人最熱衷的佛教,當然首當其衝。於是那些我曾經見過的石碑都不見了,估計是暫時收藏了,何時改頭换面再出來,不得而知。
寺前有三棵銀杏,據説爲在寺内讀書的昭明太子手植。此時樹樹金色,猶披金甲,與藍天相映,帥哉,偉哉,遊人頻頻留影。人一老就没看相,銀杏一千五百多歲,老老人家了,還這麽養人眼,真正不易。
請友人喫飯,一定是去“湯泉人家”,陳設有幾分雅,菜肴有幾分鄉間氣,挺好。點一份酒家自製的鷄香腸。小小鷄腸,硬灌進些許肉,細細瘦瘦,倔頭倔腦,配上白白嫩嫩、柔柔弱弱不知名的脆菜根爆一下,確是好吃!不好吃又如何?吃的就是一個奇特。再點一份紅湯羊肉,那紅紅的湯上撒一把青蒜,炖在木炭火一閃一閃的銅火鍋裏,一路飄香上了桌,冬日裏,單看看這一鍋,就胃門大開。酸湯麻鴨是品牌,一定會推給友人嘗嘗。酸蘿蔔去了麻鴨的土腥,調出了麻鴨的鮮香。紅糖大糕在我看來,是這桌菜的標配,有它的調劑,酸辣咸甜各得其所。席將殘,餘下的鴨湯端走,下了一把麵條又回到席上,重新激活了胃的潜能。
豪者飲黄酒,弱者飲椰奶。
吃得過猛,忘却存照了。
札記三 鄭和的寶船場
2017.12.
健身,是退休後的“工作”之一,每日或隔日必去完成。
約四時許,入小區旁的寶船公園。幾無遊人。冬日的夕陽三分暖七分冷,令人頓時神爽。
柳枝已届徐娘,但依然婀娜,姿態萬千,夕照之下的小樹林,黄、紅、緑駁雜,色彩斑斕,似幅幅油畫,煞是好看。
寶船公園是周邊人對它的俗稱,正名是寶船廠遺址,當年鄭和正是在此建造船舶,不遠處就是長江。船舶就是從這裏駛向長江、駛向西洋的,中華航海文明由這裏開啓。朝代更迭,往事千年,原址已成農田。上個世紀末發掘出來後,建立了博物館。館内存有發掘出的一些造船工具、一些巨型的桅杆、舵、一些銹迹斑斑的錨,還有些未及使用的粗大木材,等等。加上定時播出的發掘過程的録像帶,使得這個博物館倒也不算十分清冷。
館外建成了以此爲主題的場景,鄭和出使西洋的浮雕長廊,約一兩百米,記録了明代航海事業的輝煌,看了會長點兒知識。來健身的遊人有時會在長廊裏行走,不爲看這歷史長卷,只爲避陽或避雨。樹林叢中有幾處高大威猛的船工雕塑,持“造船進行時”姿態。黄昏時,猛一撞見這些個黑色巨人,揮舞着斧錘,會有幾分驚駭,也因此會有幾分穿越的恍惚,似乎你誤闖了他們的世界。整個船場樹木隨意成林,三條曾經的“作”(船場的“車間”,類似寬大的溝渠,船舶架在“作”上,工人在下面可以作業,船造成後,放長江水進來,隨流進入長江。這樣的“作”據載應當共有五條,復原了三條),如今以小河流的形式存在於園内,水色清緑,源頭連接長江,平時用閘門阻隔。園内春、夏、秋,花事繁茂,冬日緑色依然充盈,是個絶佳的休閒之地。
鄭和的雕像,背對長江,偉岸地立在高台上,雕像尺寸與船場的闊度與雕像的基座的高度相比,略顯小些,冬日裏,更顯幾分清冷。
凉意更重,充盈在廣場上的童車、奔跑於草地上與樹林間的孩童、長呼短喝的爺爺奶奶、外公外婆們,此時早已歸家。健身者寥寥,應該是爲家人做飯或吃家人做的飯去了。
空曠的廣場上,不遠處有一座仿真的明代寶船,鄭和披着一身淡淡的夕陽,凝視着。
曾經的鬧猛,昔日的輝煌。很好,但,過去了。
繞園散步兩周,出園。對街是個菜巿場,正值喧嘩。買了食材,回家做水煮肉片。今天是兒子的生日,喊了小夫妻倆回家喫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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